叶刘淑仪:没有祖国就没有香港的今天

上一篇 / 下一篇  2007-05-31 15:47:31

我研究过香港的历史,英国政府在香港花钱的唯一特例是,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几个月,英国公务员的薪酬没有人支付,所以要从老家汇钱过来给他们发工资。除此以外,英政府根本没有在香港花过钱。
  
叶刘淑仪被称为香港的“铁娘子”。从1975年开始,她在香港政府工作了整整28年,先为文官,再做武将。1996年,她出任人民入境事务处处长,成为首名获委任出掌纪律部队的女性。1998年,升任保安局局长,掌管着香港6万多名纪律部队人员。
  在保安局局长任上,叶刘淑仪作风强硬、敢说敢做,先后处理了不少棘手问题,数度成为传媒焦点。2003年7月,叶刘淑仪突然宣布,以私人理由向特区政府提出辞职。其后,她赴美国斯坦福大学学习东亚研究课程,并获硕士学位。
  2006年6月,叶刘淑仪重返香港,创办了智囊组织——“汇贤智库”(Savantas),并在报章发表了其硕士论文《香港的民主发展:过去、现在与将来》,引起港人热烈讨论。

  回归前的政改影响今天依然存在
  《凤凰周刊》:在回归交接的整个过程中,你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?
  叶刘淑仪(以下简称叶):1996年到1997年,我担任英方的专家小组组长,中方的组长就是陈佐洱先生。印象最深刻的是当年政改的争拗影响了我们的工作。
  比如在临时立法会还没成立,英方给我们的指示就是尽快为居留权立法。后来成立了临立会,临立会也想为居留权立法,那么我们得到的指示就是,要一百八十度的改口说,不需要立法,行政安排就可以了。所以政改的争拗对香港的影响很大。
  其实我们在九七回归之前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,但没有公布出来,也没有根据这个共识立法。所以7月1日、2日公众假期以后,3日就有很多内地人来争取居留权。而我们要等到7月9日才紧急立法通过修订人民入境条例,详细列出什么人具有居留权。
  随后引起一连串的诉讼,后来又有很多的游行示威,并发生了入境处纵火案,导致两个人死亡。所以我觉得,彭定康搞这个政改,对香港有很多负面的影响,影响了我们对很多事务的处理。
  《凤凰周刊》:对于2000年的入境处纵火案,你当时是怎么应对的?
  叶:我很难过啊。我的一位同事去世,还有一位姓林的年轻人,也因为受到别人的摆布,失去了自己的生命。有关居留权的诉讼起码有一万宗,花了很多的精力,很多人受到误导,留在香港多年,浪费了时间,我觉得很可惜。
  《凤凰周刊》:这种影响到现在还存在吧?
  叶:现在还有一些诉讼,不过已经降到了几十宗,但浪费了香港纳税人很多的钱。其实我们中英小组的共识,居留权的安排跟回归前根据英国人的《英国国籍法》是一样,不是任何一个人在境外生的孩子都有居留权。必须是孩子出生的时候,孩子的父或者母具有居留权。
  来香港出生的孩子也是,必须父或者母具有居留权。现在,内地孕妇来港产子的问题,就是因为没有好好解决居留权的问题。到现在还有问题,很可惜,很可惜。

  谈问题不能唯政治化
  《凤凰周刊》:你是2003年到美国去深造的,你如何评价从1997年到2003年期间在特区政府的工作?
  叶:我觉得,刚回归的几年,是最困难的。因为当时很多人,包括外国的媒体啊,本地一些人士、一些政党,对一国两制的信心不够,很多问题都给政治化了。
  比如我们的《公安条例》,就被指为恶法,其实这个《公安条例》完全是不严厉的,我在美国生活了3年,他们的公共安全条例,还有美国警察的执法方法,比我们严厉得多,美国的传媒也经常严厉批评他们的执法。
  香港当时一个挺好的条例,被描绘成“恶法”,就是因为政治背景。很多日常的执法问题都被政治化。比方这个张子强(编者注:其人被称为香港头号悍匪,在内地及本港犯下多宗重案)的问题,我一接任的时候,香港没有人报案,我怎么去抓他呢?
  他曾在内地犯法,内地抓到他,去审判他,是完全合情合理的。但我们还是受到批评,说我们放弃香港的司法管辖权,都是把执法的问题政治化。因为很多人强调“以两制抗一国”,所以刚回归的头几年,老实说,我们承受的压力最大,受到很多政治化的攻击。
  《凤凰周刊》:现在的香港,对一国两制以及内地是怎么看待的?
  叶:现在好多了,3年以后我回来,觉得大气候好得多。第一,国家的表现好,国家的国力越来越强,在国际舞台上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,这是有目共睹的。回归以前很多香港人对国家的一些担心都慢慢消除了。第二,国家落实一国两制确实很规矩,没有随意地干预我们。所以,香港人、国际媒体、外国政府,对一国两制的信心加强了很多。
  自从金融风暴以后,香港经济低迷了好几年,通缩起码6年,要不是国家帮我们忙,出台自由行措施,给我们最好的公司在这里上市,给我们人民币的服务,我们的复苏肯定要困难得多。我想这是香港人心里知道的。
  我觉得从前殖民地年代是不同的,英国人是为香港提供了好的制度,这是毫无疑问的,健全的法制,反贪污的安排,教育,好的公务员系统,但是英国人不肯在香港花钱。
  我研究过香港的历史,英国政府在香港花钱的唯一特例是,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几个月,英国公务员的薪酬没有人支付,所以要从老家汇钱过来给他们发工资。除此以外,根本没有在香港花钱。香港的钱,都是香港人自己赚来花在自己身上。
  现在,我想香港人都是知道的,没有祖国的强大,没有祖国的支持,就没有香港今天的繁荣。

  政府公信力引起的误会
  《凤凰周刊》:2003年为什么会选择到美国去进修?
  叶:我工作了20多年,在官场觉得很累,很想改变一下生活的方式,过一些简单一点、健康一点、朴实一点的生活。而且,我独自照顾我的女儿,很困难(编者注:叶刘淑仪之夫叶文浩因病于1997年去世),她在香港的学习成绩也很一般。我觉得应该给她一个机会,我自己也想回校念书。所以,2002年我就开始向美国方面申请,2003年春我向董建华先生提出辞职,7月就去美国。其实跟这个23条游行是无关的。
  《凤凰周刊》:但是当时“23条立法”在香港、在国际上还是引起了很大的反响。
  叶:当然,对我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了。我想,当时特区政府觉得,已经回归了5年了,也是应该为国家安全立法的时候了。第二届特区政府也刚刚开始,是一个好的时机。但是,想不到,从2002年9月我们把这个建议推出,2003年春天因为有SARS,整个社会风气转坏得很快。一方面是SARS,另一方面是经济的萧条,特别是负资产,很多人的房产价值下跌一半,很多人失业,很多的怨气。
  后来我看到香港中文大学王家英教授做的民意调查,原来在2003年4月,香港特区的公信力下跌到26%,那么就是说,当时政府说什么都没有人相信。所以,在这样恶劣的气氛之下推出国安条例,就引起很多的误会。
  当然,也有很多人故意把这个条例“抹黑”,抹得很厉害。有很多谣言,比方说,要参加7月1日的游行,因为是最后一次了,诸如此类。香港的老百姓也没有兴趣详细研究我们发的传单。
  我们做了很多的比较,比如香港的条例跟外国的条例,我们建议的条例跟殖民地时期的条例。其实,我们建议的比现在的条例还要宽松,但因为当时气氛不好,怨气很大,没有人有兴趣去研究。很可惜啊。我听到一个笑话,一些老百姓说:为国安立法没有问题,但是一条就够了,为什么要23条?(笑)
  《凤凰周刊》:这就是说,当时推出的时机不是很好?
  叶:当年是难以判断的。回归已经5年了,第二届政府开始,应该为国家出一点力,尽一点责任。至于后来的SARS、经济危机,我们在2002年9月的时候是无法预测的。
  《凤凰周刊》:你如何评价你与董建华先生的合作?
  叶:董先生一个很好的人,对我也很好,我很尊敬他。他是一个忠厚的老实人,现在他很忙,我见他的机会不多,但每次见到他都感到很亲切。

  原来推行民主不是这么简单
  《凤凰周刊》:在斯坦福大学你是主修政治学?
  叶:本来是研究中国文学的。我想转行,研究一些压力没有这么大的题目(笑)。退隐下来的人就研究一下文学吧。
  早年在香港大学我念的是英国文学,我没有机会好好的念中国文学,我连最有名的《红楼梦》也没有看过。所以,我决定好好念一念中国的文学、哲学。第一年是念文学,第二年还是念文学。
  后来,东亚研究的硕士课程录取了我,我需要交一个论文。我就想,写什么好呢?《红楼梦》、《牡丹亭》,作为文学著作来看,还是可以的,但要做出一些新的研究成果就不容易了。我的兴趣也不是很大。
  后来有同学就介绍我说,Larry Diamond教授(编者注:Larry Diamond系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资深研究员,当代比较民主政治学的权威学者)讲的比较民主发展课程很好。我去上课就觉得,啊,原来推行民主不是这么简单,需要很多的配套,很多不同的环节,香港的民主发展引起这么多问题,应该好好研究一下。所以,我就选择香港的民主发展作为我硕士论文的课题。那么就慢慢转到研究经济、政治的问题。
  《凤凰周刊》:你的导师Larry Diamond对你的思想影响大吗?
  叶:很大!因为他是一个温和的民主学者。不是美国的民主最好、全世界都要追随我的那种,当然他认同民主是普适的价值观,但并不坚持别人跟随美国那套铁板一块的民主模式。也就是说,他不是那种霸道的民主观。
  《凤凰周刊》:我看到在Savantas的介绍里面,强调要依据基本法和一国两制来建立高质素的民主。你怎么样界定“高质素的民主”?
  叶:第一,我觉得一定要根据基本法的安排,要接受香港的政治现实,也就是: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,香港是不可能成为独立的国家的,殖民地时代不可以,现在也不可以。英国也很重视这个中国的因素。所以,有些人以为搞一些民主的制度可以不受祖国的控制,是不切实际的。
  第二,高素质的民主就是理性的,有均衡参与的,不是一边倒的,草根的,只是派免费午餐的这种民粹的民主,而是基于《基本法》的、有秩序的民主。
  《凤凰周刊》:你也提到,在香港实行民主需要一些基础性的架构,你认为这些基础性架构应该包括哪些方面?
  叶:其实香港民主的历程不是很长,1985年立法局才有间接选举,1991年才有直选,到现在只有20年的光景。而且,我们的政党不大成熟,人数不多,他们的理念其实很模糊,他们的很多规矩是不太成熟的,比方名册不能公开,跟西方的政党不能比拟的。
  现在香港的公民社会是比较活跃的,但是香港很多人仍然是回避政治。比如我回港搞的这个汇贤智库,如果智库有一个教育项目,筹款很容易,但是如果为了一个政治项目,筹款就困难得多,很多人还是不愿意参与的。
  所以,我们需要一大批精英,不同阶层的、教育水平比较高的人士来参加。你看全世界的经验,其实落实民主比较成功的国家,都是中产的推动,英美都是。要是街头推动的,可能都是灾难性的后果。

  我还没有当过选举出来的政治家
  《凤凰周刊》:香港一直以来强调“行政主导”,另外一方面又是立法会对政府的制衡不断加强,你认为两者间有矛盾吗?
  叶:现在是困难了,殖民地时代是简单得多。因为港督根本就是立法会主席,高级官员是议员,非官方议员只占少数,当年行政机构牢牢掌握立法会,现在不同了,彭定康改了。这个制度其实在签署联合声明之后慢慢改的,在彭定康时代改得最厉害。所以,其实到回归的时候,香港的政治制度已经不是殖民地时代的模式,已经改了。
  在现在的模式里面,行政长官没有自己的政治基础,在立法会没有“铁票”来推行他的政策,困难得多。他需要一些亲政府的党派支持。所以,你看曾荫权去选行政长官,竞选一开始,他就要去拜访一些亲政府的政党,工联会,民建联,自由党。
  《凤凰周刊》:从1975年开始,你在政府部门工作了28年,是一个比较成功的公务员。如何看待香港的公务员系统?公务员和政治家有什么区别?
  叶:很不同,很不同。英国人在香港打造了公务员制度,这是德国学者马克斯·韦伯所说的功能为主、专业的官僚政治体系。我们的官衔当年也是以英文字母或者数字代替的,完全是impersonal的,非个人的,功能化的。
  有些人说,为什么特区政府官员好像没有团队的精神,我搞23条没有人支持,唐英年搞销售税,别的局长没人出声。因为我们的训练就是这样要求的,不关你的事,你就不要插嘴。但是一个政治团队、一个内阁就不同了,23条这样一个重要的课题,在国外肯定是整个内阁出来支持的。所以,我们其实没有受过什么政治的训练,只有一个官僚系统的训练。
  《凤凰周刊》:对于你回港后创办的汇贤智库,你准备把它带向什么方向?
  叶:SAVANTAS是搞政策研究的,这方面的工作肯定会继续的。因为我们的一个核心理念就是推动科技创新,我们有很多科技项目。但我们也会支持一些有兴趣参政的人士去参加选举。
  《凤凰周刊》:你本人呢?是否会考虑重新从政?
  叶:兴趣我是有的。因为我公务员当过了,官僚当过了,但是选举出来的政治家我没有当过。我有兴趣担当一些新的角色,但还没有最终的决定。
来源:《凤凰周刊》2007年第15期总第256期部分文字有所减略

TAG: 叶刘淑仪 祖国 香港

香草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香草   /   2007-06-02 09:31:34
说得太好.没有祖国.哪有香港.香港本来就是中国的土地,.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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